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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家品滁|潘向黎:從洛陽花到野芳一個滁州故事

時間:2019-09-17 來源:河南熱線

許多年前,偶然在電臺中聽到一個節目,有一把安好的男聲唱道:"把酒祝春風,且共自在。垂楊紫陌~~洛—城—東。老是其時聯袂處,游遍芳叢——。聚散苦急遽,此恨~~無窮——。本年——花勝客歲紅。悵惘明年花更好,知與誰同?"

溫暖,寂寞,傷感,保重,難過,復雜的情緒,近乎天真地表達出來,令人怦然心動。是第一次聽到這首詞,然則好像很熟悉;不知道是誰寫的,可是似乎和作者早已經知心,那種感受很奇特,因此總也忘不了。

其后無意中發現,這是歐陽修的一闋《浪淘沙》。

歐陽修!怪不得。

圖為瑯琊山風物區

再后來,讀到了前人的評價:“因惜花而懷友,前歡寂寂,后會悠悠,至情語以一氣揮寫,可謂甘言如水,行氣如虹矣。”(俞陛云《唐五代兩宋詞選釋》)

說到歐陽修,天然會想到他的《醉翁亭記》,在中國,除了文盲,生怕大家都能隨口背誦這篇名作開首那震古爍今的五個字:“環滁皆山也”。在我心目中,滁州是歐陽修的滁州,滁州是歐陽修的精神田園,因此當我第一次到滁州,感覺竟是蒙歐陽修之邀,前去與他“且共自在”的,一起上都在緬懷與歐陽修有關的事。

歐陽修,由于“出人頭地”的典故,大家知道他是蘇東坡的教師和伯樂,然則卻未必知道他的教員是誰。那是另一個光芒閃爍的名字:晏殊。他是歐陽修的坐師、閭里。為什么要強調桑梓二字?由于大詞人晏殊、晏幾道父子,加上歐陽修,都是江西人,因此他們同為“江西詞派”的代表。這個北宋前期的雅詞派,是與柳永為代表的俗詞派對立的一股力量。一雅一俗,雙峰僵持。

圖為瑯琊山風景區

且來讀一讀大晏代表作《浣溪沙》:

一曲新詞酒一杯,客歲氣候舊亭臺。斜陽西下幾時回?  

無可何如花落去,似曾了解燕歸來。小園香徑獨徘徊。

再讀小晏代表作《臨江仙》:

夢后樓臺高鎖,酒醒簾幕低垂。

客歲春恨卻來時,落花人獨立,微雨燕雙飛。  

記得小蘋初見,兩重心字羅衣。

琵琶弦上說相思。當時明月在,曾照彩云歸。

再品歐陽修的幾首名作――

《踏莎行》

候館梅殘,溪橋柳細。草薰風暖搖征轡。離愁漸遠漸無窮,迢迢不停如春水。

寸寸柔腸,盈盈粉淚。樓高莫近危闌倚。平蕪盡處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。

《蝶戀花》

天井深深深幾許?楊柳堆煙,簾幕無重數。

玉勒雕鞍游冶處,樓高不見章臺路。

雨橫風狂三月暮,門掩薄暮,無計留春住。

淚眼問花花不語,亂紅飛過秋千去。

《玉樓春》

尊前擬把歸期說,欲語春容先慘咽。人生自是有情癡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

離歌且莫翻新闋,一曲能教腸寸結。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東風輕易別。

或許看出江西詞派主導氣焰:高雅的,光潔的,悠揚的,深摯而不失分寸,是一種講究而有控制的美。

圖為瑯琊山風景區

歐陽修的詞,照舊承上啟下的。上承南唐宰相馮延巳,“馮延巳詞,晏同叔得其俊,歐陽永叔得其深”(清劉熙載《藝概》)――馮延巳的詞風,晏殊學到了他的俊雅雍容,歐陽修學到了他的一往情深;下啟蘇軾、秦觀等人——“疏雋開子瞻(蘇軾),深婉開少游(秦觀)”(清人馮煦《宋六十家詞選例言》)。

春水,春山,春花,歡聚,劃分,相逢,歐陽修對統統時光流轉、聚散離合特別敏感。

“人生自是有情癡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”這自然是《玉樓春》中的第一名句,但我更感興趣的是“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春風容易別”。原來是一片分辨的愁云慘霧,歐陽修溘然冒出這樣的動機:不如再在洛陽呆上一段時候,大家盡興地賞花,等到花盡春闌,再與春天、與朋友一齊作別,當時,想必就會甘心一些,感情上也輕易接管一些了吧。

這里呈現了歐陽修人生中的一個關鍵詞:“洛陽花”。洛陽花真相是一蒔花,還是許多蒔花,似無定論。也許單指牡丹花,或許指洛陽春天盛開的悉數花朵,我揣摸著,“洛陽花”應該不單限于牡丹花,但必定包羅了國色天香、雍容華貴的牡丹。其實這個也不主要,主要的是,“洛陽花”,那是歐陽修在西京洛陽、和洛陽長官錢惟演、梅堯臣等士醫生師友一起瀏覽的花,那是入世的熱烈,知心的平坦,對付將來光明的啟示。

其后,歐陽修因為撐持范仲淹而被貶到陜州夷陵去當縣令,在那里,這位剛勁犀利的官員和心田富厚的文人,找到了人生中另一個要害詞:野芳。

《戲答元珍》

春風疑不到天涯,仲春山城未見花。

殘雪壓枝猶有橘,凍雷驚筍欲抽芽。

夜聞歸雁生鄉思,病入新年感物華。

曾是洛陽花下客,野芳雖晚不須嗟。

被貶到荒僻罕見山城,心中難免苦楚孤寂,但是騷人心中卻仍有暖和的回想和灼爍的神馳:我曾經是在洛陽盡興賞花的人,以是這里山野中的花開得晚,也大可泰然處之,不必嘆傷。

野芳,即是野花、山花。這時的歐陽修,當然如故依賴“洛陽花”的回憶來取暖,可是已經繞有興味地留意到尚未開放的野花,并且希冀它們的開放帶來春天的動靜了。

幾年后,歐陽修被朝廷召回,后來因為支撐慶歷新政,又被貶到滁州。在當時普遍的想象中,滁州荒僻荒涼,文人雅士到了那里應該會很苦悶,沒想到歐陽修卻發明這里汗青悠久,民俗淳樸,山水草木,特別靈秀,亭臺泉洞,別有洞天。加上歐陽修明智地選擇了為政寬簡,又體恤民情,第二年就見效果,滁州赤子安居樂業了。于是,在滁州的山水之間,歐陽修的表情好了起來。

圖為滁州瑯琊山風景區

在這里,他真正領會到了山野之花的美。“野芳發而幽香,佳木秀而繁陰,風霜梗直,水落而石出者,山間之四序也。”這幾句,渾然天成,卻別出心裁,行云流水,又錯落有致,真是從那處想來!山中的四時,標記與城中不同,歐陽修敏銳地捕捉到:在這里,是野花的綻放,代表著春天來了。這里沒有華貴明艷的洛陽花,只有山中野生的山花,纖細、小巧,樸素,然則這些大天然的女兒,袒自若地在山中萌生、著花,無拘無束,肆意開落,矯捷無邪,闊別十足廟堂的算計和塵寰的嘈雜,又是多么潔凈,何等自由,因此是一種絕美。她們的香氣也是那么若有若無,幽微平庸,令人神清氣爽,歡然忘機。一個文人的心靈,在山川之間、山花暗香之中,得到了完全的蔓延和安插。

和“野芳”相映襯的,這里不再有高貴精致的士醫生師友,而是“負者歌于途,行者休于樹,前者呼,后者應,傴僂提攜,來往而不停”的滁州赤子。看到滁州百姓安居樂業,還有裕如出來游玩,作為太守,歐陽修內心的成就感,是不言而喻的。

曾幾何時,在洛陽的時候,他是被幫襯被痛愛的年青一輩。他中進士后的第一個職務,是到洛陽充任留守推官,其上司便是錢惟演。錢惟演是五代十國期間吳越國的國王錢俶的兒子。錢惟演一生政績平淡,但交友精致有致,且十分寵遇文士,對歐陽修這樣的青年才俊更是幫襯得無微不至。

一次,歐陽修和同伙一起登嵩山嬉戲,返城途中走到龍門恰遇大雪,兩人正在觀看雪景,忽見一隊人馬冒雪而來,原來是錢惟演派來的廚子和歌伎,來人通報錢惟演的吩咐說:“游山辛苦,兩位可以在這里多留一陣,慢慢賞雪,府里公事不多,用不著匆忙趕回。”上司云云寬厚,如此善解人意,而且心思如此風雅,對付年輕文士來說,真是美夢日常的工作。

歐陽修一生都懷念那段韶光,或許,在他筆下,洛陽花,正象征著那段年輕無憂時光,而他不忍劃分的“春風”,或許即是錢惟演這位難堪的好上司了。厥后,當我們看到他極度賞識、大舉提攜蘇軾等年青才俊的時候,依然可以看到“洛陽東風”在他身上留下的影響。

讀到過一句話:“一私家不行能付出他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愛”,相反,一個人獲得很多愛,卻紛歧定學得會支付。但歐陽修即是歐陽修,他不但學會了,并且更闊大,更粘稠。因此,在文學領域,他成了開創“宋調”的文壇領袖;在治理地方上,他也將仁愛之心發揮得淋漓盡致,給滁州山水增加了人文的光輝。

可以說,在洛陽備受幫襯的歐陽修,到了滁州太守的任上,已經自覺地繼承起了新的任務――成了幫襯別人的人。于公于私,他都在照顧別人,關心別人,為別人的快樂而操心而謀劃而綢繆。當別人快樂的同時,他也感受到真正的快樂――“人知從太守游而樂,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”。

雖然闊別了“洛陽花”,然則找到了滁州的“野芳”。這里的山川之間更得當一個經歷過崎嶇的文人愈療創傷,放飛性靈,也更宜于一個心地仁慈的地方官員和赤子、僚屬一路無拘無礙地分享康樂。

圖為滁州瑯琊山風景區

到了滁州的歐陽修,已經不再想念“洛陽花”了,而是深深奧醉在野芳的暗香和釀泉酒的醇香中了。

就這樣,歐陽修在給自己取號“醉翁”的同時,從頭定名了滁州。

他醉了,不知道本身化作了春風,染綠了瑯琊山,喚醒了泉水,溫熱了人心,留下了佳話。

他喝一點點酒就醉了,由于他的心,早就醉了。

置身“蔚然而深秀”的瑯琊山中,鵠立醉翁亭畔,聽著釀泉泠泠流動,看著歐陽修手植的歐梅,我遽然無比傳神地認為:歐陽修并沒有離開。一恍惚,就看到他滿面笑意,提起筆,在六合之間瀑布平常掛下來的巨幅之上,酒意拂拂地寫下那篇不朽巨作,開頭正是那絕妙的五個字——

環滁皆山也。

是啊,環滁皆山也。這里的山,高可眺,深可隱,清可濯,幽可憩,芳可擷,秀可詠,古可掬。

守著釀泉、賞著歐梅,能紛歧醉?聽著古箏、品著太守宴,能紛歧醉?

太守大人,不,醉翁教師,在如許的山川之間,我們都愿陪您一醉!

潘向黎,文學博士,上海市作家協會副主席,民進上海市委副主委。天下人大代表。著有長篇小說《穿心蓮》,小說集《白水青菜》《我愛小丸子》《輕觸微溫》《中國好小說·潘向黎》等多部,隨筆集《茶可道》《看詩不明白》《萬念》《如一》《梅邊新聞:潘向黎讀古詩》等多部。 榮獲魯迅文學獎(短篇小說獎)、肅肅文文學獎、冰心散文獎(作品集獎)、中國報人散文獎、朱自清散文獎、花地文學榜年度散文金獎等多項大獎。

名家寄語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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